第三:章冰裂之声-《铁血残阳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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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折:烛影斧声

    雪下疯了。

    黑石城堡的议事厅里,十二盏铜灯燃到半夜,灯油将尽,火苗在灯罩里挣扎着,忽明忽暗,把墙上那些先祖画像的脸照得阴晴不定。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幅的北境地舆图,牛皮纸的边缘已经卷曲,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——每一个记号,都是一处战场,一堆白骨。

    独孤白站在桌首,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叫“南麓大营”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是冰的,心也是冰的。

    “五千对两千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,“草原人这次,是要撕开我们的喉咙。”

    厅内站着的十几个人,都是铁山领的脊梁——三位内务官,五位留守将领,铁寒,还有独孤青。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和窗外的雪一样白,白得发青。

    军需主事赵胥是个方脸浓眉的汉子,他盯着地图,忽然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灯盏乱晃:“狼崽子们怎么知道南麓大营的布防?西门背靠悬崖,他们怎么可能从那里攻进去?”

    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痛处。

    内鬼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每个人心里,此刻终于昂起了头。

    独孤青站在窗边,背对着众人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。雪花扑在窗玻璃上,积了厚厚一层,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除非有人提前,在悬崖上给他们开了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真正的死寂,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
    财政主事周明堂——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中年人——此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勉强挤出一句:“三公子的意思是,我们中间……有人通敌?”

    “不是通敌。”独孤白转过身,深灰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是卖国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更重,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侯爷!”骑兵统领马骏是个直性子,他涨红了脸,“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在座的各位——”

    “马统领。”独孤白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你的人头担保不了任何事。我父亲的人头都没能担保他自己的命。”

    马骏张了张嘴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独孤白走到地图前,拿起一支朱砂笔,在鹰嘴隘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“南麓不能丢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丢了南麓,草原骑兵三天就能冲到铁山城下——那是我们七成的粮仓和全部的工匠坊。丢了那里,铁山领就废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们无兵可派啊!”马骏急了,“大公子只带了六百人去驰援,加上大营残存的守军,最多三千人,面对五千草原骑兵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们有兵。”独孤白的笔尖移向鹰嘴隘西侧,“从这里,翻过去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鹰嘴隘是什么地方?那是铁脊山脉最险的一段,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,冬天积雪深达数丈,连雪豹都过不去。翻过去?怎么翻?用翅膀飞吗?

    “侯爷,”陈焕之这位老成持重的内务官终于忍不住了,“鹰嘴隘冬天根本无法通行,这是常识。”

    “常识就是用来打破的。”独孤白放下笔,抬头看向独孤青,“三哥,城堡里还有多少攀岩用的钩索和冰爪?”

    独孤青略一思索:“钩索约两百副,冰爪一百五十套左右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独孤白看向马骏,“马统领,从你的步兵里挑一百五十个身手最好的,全部换上轻甲,只带三日干粮和钩索冰爪。两个时辰后出发,走鹰嘴隘。”

    “一百五十人?”马骏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侯爷,就算他们能翻过去,一百五十人面对五千骑兵,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独孤白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独孤青:“三哥,这一路,你来带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厅内的空气又凝滞了。

    让有一半草原血统的三公子,带兵去袭击草原人?这太微妙,也太冒险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独孤青身上,有审视,有猜疑,有担忧。

    独孤青转过身来。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,让他那张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。他沉默了三息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不怕我临阵倒戈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要倒戈,留在城堡里倒戈更致命。”独孤白坦然道,“而且这一路需要攀岩翻山,你的身手是我们之中最好的。”

    这是实话。独孤青从小在草原长大,攀岩涉水如履平地,后来又随父亲练过武,身手确实了得。

    独孤青看着弟弟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寸,久到灯盏里的火苗又暗了一分。然后他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,我去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路。”独孤白的笔尖移向南麓大营东面三十里,“望乡台。那里地势高,能俯瞰整个大营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赵胥:“赵主事,从军械库里调二十架重弩,全部拆解,用雪橇拖运。再派一百步兵护卫,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运到望乡台,组装完毕。”

    赵胥眼睛一亮:“重弩射程五百步,从望乡台刚好能覆盖大营东门区域!侯爷是要封锁他们的退路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独孤白说,“是逼他们从西门退。”

    “西门背靠悬崖啊!”陈焕之不解。

    “所以才要逼他们从那里退。”独孤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悬崖下面,是冰封的‘黑水河’。这个季节,冰层厚三尺,足以跑马——但如果我们提前在冰面上做些手脚呢?”

    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厅内响起。

    这是要全歼。

    不仅要解围,还要把这五千草原骑兵,全部埋葬在南麓。

    “第三路。”独孤白的笔最后落回黑石城,“城堡里剩下的六百步兵,由马统领率领,明天天亮后,大张旗鼓地从官道南下,做出主力驰援的姿态。”

    “佯攻?”马骏问。

    “不,是真去。”独孤白说,“但要走得慢,走得声势浩大,让草原人的探子看见。他们的主力被牵制在南麓,如果看到我们又有援军南下,一定会分兵拦截——这就给了三哥和赵主事那边更多时间和空间。”

    三路并出,虚实结合。

    这个计划大胆、精密,甚至有些冷酷——它把南麓大营里还在苦战的两千多守军当成了诱饵,把整个战局押在了一百五十人的奇袭和二十架重弩上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提出反对。

    因为在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,这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都听明白了?”独孤白环视众人。

    “明白!”

    “那就各自准备。两个时辰后,第一路出发。”独孤白顿了顿,补充道,“此事绝密,任何人泄露,军法处置。”

    众人凛然,抱拳退下。

    厅内很快只剩下独孤白和铁寒。

    灯盏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爆出一个灯花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“侯爷。”铁寒低声说,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,“三公子那边,要不要派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独孤白摇头,“我信他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的身世——”

    “铁叔。”独孤白打断他,眼神深邃,“父亲临终前那句话,‘小心身边人’。你觉得,他会是指三哥吗?”

    铁寒沉默了。

    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:“老侯爷的心思,我从来猜不透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——如果他想防着三公子,绝不会让他活到今天。”

    这话很重,也很真实。

    独孤白点点头:“所以,我相信父亲的选择,也相信自己的判断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寒风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。外面的雪还在下,下得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,白得刺眼,白得绝望。

    “铁叔,你去准备吧。我也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独孤白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染血的战报——大哥独孤玄的亲笔,字迹潦草如刀砍斧劈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的挣扎。

    大哥,坚持住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念。

    再坚持一天。

    第二折:暗室藏锋

    城堡西翼,档案馆三楼。

    这里安静得像坟墓。走廊两侧的书架顶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塞满了卷宗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时间的味道,历史的重量。

    独孤白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橡木门。

    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四壁同样摆满书架,中央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一张南麓大营的详细布防图——比议事厅那张精细十倍,连每个箭垛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桌旁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周明堂。

    这位财政主事此刻没有穿官服,而是一身素色棉袍,正俯身在地图上做着标记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侯爷来了。”他起身,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独孤白关上门,走到桌前,将手中的风灯放在地图旁。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,也照亮了地图上那些新添的红色标记——每一条,都精准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你料到我会来?”独孤白问。

    “猜到几分。”周明堂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圆滑,只有苦涩,“侯爷拿到了那份名单,对吗?”

    直接挑明。

    独孤白也不绕弯子:“九年。你为天机阁效力了九年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效力。”周明堂纠正,“是交易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“效力是忠于某个主子,交易是各取所需。”周明堂坐回椅子,仰头看着天花板,像是要透过厚厚的石壁,看到外面的天空,“九年前,我儿子得了怪病,浑身发冷,盛夏也要裹棉被。帝都所有的名医都束手无策,说那是先天不足,无药可医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然后天机阁的人找上门,说他们能治。条件是我来北境,当他们的眼睛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答应了。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。”

    很老套的故事,但往往最真实的故事,都是最老套的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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