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铁印与寒雪-《铁血残阳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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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铁寒松手,胡九摔回稻草堆,捂着脖子剧烈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我时间不多。”独孤白看着瘫在地上的胡九,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石头,“草原人正在攻打黑水堡,城堡里一堆事要处理。所以我只问一次——你和我父亲说了什么?谁派你来的?”

    胡九咳嗽了好一会儿,才喘着气说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“小娃娃……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?我胡九在道上混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呢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吓住你。”独孤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我只需要判断你有没有价值。如果没有,明天一早,你的尸体会被扔进乱葬岗,和野狗抢食。如果有,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活路?”胡九嗤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落到你们独孤家手里,还有活路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独孤白说,“比如,送你去草原。苍狼部应该会对一个知道独孤家内情的帝都探子感兴趣。”

    胡九的笑容僵住了。

    “或者,送回帝都。”独孤白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不过你的主子既然派你来干这种脏活,恐怕也不会留活口。毕竟死人才不会乱说话。”

    牢房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胡九粗重的喘息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——那是地牢通风口传来的声音,像是这座城堡在呼吸,在叹息。

    良久,胡九哑声问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动摇:“你能保我不死?”

    “看你能拿出什么。”

    胡九盯着独孤白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打量,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,又像是在赌桌上看着最后一张牌。最终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:“我要喝水,吃东西。然后我们谈。”

    一刻钟后,胡九面前摆了一碗温水,两个粗面饼。他狼吞虎咽地吃完,连掉在稻草上的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,吃相像条饿疯了的野狗。吃完后他打了个嗝,状态明显好了些,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狐狸般的光。

    “我是‘天机阁’的人。”他开口第一句话,就让铁寒的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独孤青也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天机阁……”独孤白咀嚼着这个名字。他在藏书楼里读到过——那是一个横跨帝国与诸藩的秘密组织,号称网罗天下情报,贩卖消息,也接各种“特殊委托”。据说其背后有皇室宗亲的影子,但从未被证实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前,阁里接到一单委托。”胡九接着说,声音平稳了些,像是终于认清了局势,“查清铁山领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以及……独孤家几个儿子的详细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委托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天机阁的规矩,买卖双方不见面。钱通过钱庄汇入,要求用密文写在纸上,放在指定地点。”胡九顿了顿,“但能出得起那个价钱的,全帝国不超过二十家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与铁寒对视一眼。二十家——皇室宗亲、朝中重臣、边疆大藩,都在这个范围里。

    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该查的都查了。”胡九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些得意,又有些悲凉,“大公子勇猛但少谋,二公子精明但薄情,三公子……身份特殊,难当大任。至于你——”

    他看向独孤白,眼神复杂:“藏书楼常客,体弱,不习武,但过目不忘,喜欢研究地图和账本。老侯爷最宠你,但也最不放心你。”

    评价精准得可怕,像是用刀子把独孤家剥开了放在阳光下。

    “你把这些报上去了?”

    “报了。”胡九说,“然后老侯爷就抓了我。他审我的时候,我一开始嘴硬,但他……他拿出一份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胡九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惧,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:“一份名单。天机阁在北境的十七个暗桩,姓名,身份,联络方式,全在上面。”

    这回连独孤青都动容了。

    天机阁以隐秘著称,其暗桩身份是最高机密。父亲手里居然有这种东西?

    “老侯爷说,他二十年前就和天机阁打过交道。”胡九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,“他说,阁里有些人忘了他独孤烈是什么样的人。然后他问我,想不想活命。”

    “你答应了?”

    “我没得选。”胡九苦笑,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他让我继续跟阁里联系,但传递的消息要经他过目。作为交换,他保我家人平安——我老婆孩子在帝都,这是规矩,人质。”

    典型的控制手段。父亲用胡九的家人控制胡九,又用胡九反向渗透天机阁。一石二鸟。

    “那你传了什么消息?”独孤白追问。

    “按老侯爷吩咐,报了些半真半假的情报。比如铁山军实际兵力比账面少两成,粮草储备不足,几个封臣有异心之类的。”胡九说,“但三天前,老侯爷突然让我发一条急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内容?”

    胡九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说出的话会烫伤喉咙:“‘独孤烈疑染重疾,已三日未公开露面,城堡戒严,恐命不久矣。’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扭曲、变形、互相纠缠。

    独孤白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
    父亲是故意的。他故意放出自己病重的假消息,引蛇出洞——果然,消息发出第二天,他就遇刺了。刺客知道他的行踪,知道护卫的薄弱环节,一切都说明,有内鬼,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核心情报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用生命做饵的钓局。

    而父亲,就是那个自愿上钩的饵。

    “老侯爷那天审完我,临走前说了一句话。”胡九忽然道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胡九抬起头,看着独孤白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:“他说:‘如果我回不来,把这句话告诉我小儿子——小心身边的人,尤其是你意想不到的人。’”

    意想不到的人。

    独孤白睁开眼,目光缓缓扫过牢房里的三人——铁寒,独孤青,还有蜷缩在角落的胡九。

    父亲指的会是谁?

    铁寒跟随父亲三十年,忠心毋庸置疑。独孤青……虽然身份特殊,但父亲待他不薄。胡九?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囚犯。

    还是说,城堡里还有其他人?

    “侯爷。”铁寒沉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此人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牢房门口,看着外面幽深的通道,黑暗像浓稠的墨汁,仿佛能透过重重石壁,看到城堡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——那些鞠躬行礼的官员,那些誓死效忠的士兵,那些毕恭毕敬的仆役。

    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。

    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刀子。

    “胡九。”他转身,声音在地牢里回荡,“想活命吗?”

    胡九猛地点头,动作大得镣铐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“继续和天机阁联系。但从现在起,你是我的人。传递什么消息,我来定。”独孤白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做得好,事后我给你一笔钱,送你和你家人去南方,隐姓埋名过日子。做得不好,或者敢耍花样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    胡九伏地磕头,额头砸在稻草上发出闷响:“谢侯爷!谢侯爷!”

    “铁叔,给他换间干净牢房,治伤,吃饱。”独孤白吩咐,“另外,那份名单——父亲放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老侯爷的书房,暗格。”铁寒低声道,“只有他和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去取来。”独孤白说,“我要知道,这城堡里,还有多少双别人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三、风雪刃

    从地牢回到地面时,已是子夜。

    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,反而愈演愈烈,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撕碎。城堡瞭望塔上的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,投下的光影凌乱如鬼画,一会儿照亮这段城墙,一会儿又陷入黑暗。

    议事厅里,独孤白摊开铁寒取来的名单。

    羊皮纸很旧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——刚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特有的干脆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名单列了十七行,每行一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身份和潜伏时间。

    最长的,已经二十二年——比独孤白的年纪还大。

    最短的,也有三年。

    独孤白的目光缓缓下移,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,像是在触摸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。

    最终,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七行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,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
    周明堂。

    财政主事,掌管铁山领钱袋子的人,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之一。那个总是笑眯眯的、见谁都客客气气、办事滴水不漏的周明堂。

    潜伏时间:九年。

    九年前……那正是帝国先帝驾崩,新帝登基,削藩之声初起的时候。天机阁从那时起就在布局了,像蜘蛛一样,在铁山领这张网上,织下了第一根丝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是他。”独孤青站在一旁,也看到了那个名字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,“平时最是谦和圆滑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是高明之处。”独孤白将名单卷起,羊皮纸在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,“父亲留着他,是想反向传递假消息。但现在父亲不在了,他就成了真正的隐患。”

    “要抓吗?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独孤白摇头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名单在我们手里,他在明,我们在暗。正好可以利用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风雪在咆哮,像是在预告着什么。

    黑水堡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。算时间,战斗应该已经开始了。大哥带着一千一百人,在暴风雪中奔袭六十里,现在应该已经到了。是胜是败,是生是死,都在这风雪中酝酿。

    “铁叔,城堡里现在还有多少我们绝对可信的人?”独孤白问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铁寒沉吟片刻,声音低沉:“亲卫队三百人,都是我亲自挑选训练,忠诚没问题。另外还有几十个老家臣和他们的子弟,但这些人散布各处,短时间内无法集结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独孤白关上窗,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决绝,“亲卫队分三班,加强城堡各要害位置的守卫,尤其是粮仓、军械库和书房。另外,派人盯住周明堂,但不要打草惊蛇,只记录他接触了哪些人,传递了什么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铁寒领命而去,独臂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,最终还是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厅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
    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一会儿靠近,一会儿分开,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起舞的幽灵。

    “小白。”独孤青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觉得我们能赢吗?我是说,所有的事——草原人,帝都,内部这些虫子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远去,久到炭火盆里的火焰都暗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,“但父亲把担子交给了我,我就得扛着。扛不动也要扛,因为如果我松手,倒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是整个铁山领,是几十万条性命。”

    很简单的道理,却重如千钧。

    独孤青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两人身高相仿,但独孤青更结实些,肩膀更宽,像是能扛起更多东西。可此刻,两人站在这里,都显得那么单薄,像是暴风雪中的两棵小树,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母亲去世前,跟我说过草原上一个古老传说。”独孤青忽然说,声音飘忽得像远处的风声,“说每个人出生时,命运之神会给他三支箭。第一支箭射向天空,代表理想;第二支箭射向大地,代表责任;第三支箭留在手里,代表选择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独孤白:“你现在,三支箭都射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理想、责任,都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
    独孤白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,也有些释然,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命运:“那就把手里这支箭握紧点,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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